书黄子思诗集后

予尝论书，以谓钟、王之迹萧散简远，妙在笔画之外。至唐颜、柳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，极书之变，天下翕然以为宗师，而钟、王之法益微。至于诗亦然。苏、李之天成，曹、刘之自得，陶、谢之超然，盖亦至矣。而李太白、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，凌跨百代，古今诗人尽废，然魏晋以来，高风绝尘，亦少衰矣。李、杜之后，诗人继作，虽间有远韵，而才不逮意，独韦应物、柳宗元发纤秾于古简，寄至味于淡泊，非余子所及也。唐末司空图，崎岖兵乱之间，而诗文高雅，犹有承平之遗风。其诗论曰：“梅止于酸，盐止于咸，饮食不可无盐梅，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。”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，恨当时不识其妙，予三复其言而悲之。闽人黄子思，庆历皇佑间号能文者。予尝闻前辈诵其诗，每得佳句妙语，反复数四，乃识其所谓。信乎表圣之言，美在咸酸之外，可以一唱而三叹也。予既与其子几道、其孙师是游，得窥其家集。而子思笃行高志，为吏有异才，见于墓志详矣，予不复论，独评其诗如此。

注释

钟：指钟繇（151~230）。颜：指颜真卿（709~785）。微：衰微。这里指不大流行了。苏、李：苏武、李陵。曹：指三国魏诗人曹植（字子建）。陶：陶渊明。英玮：杰出、珍奇。绝世：冠绝当世。绝尘：超绝尘俗。尘，尘世。远韵：气韵高远。庆历：宋仁宗赵祯的年号，公元1041~1048年。

译文

我曾经评论书法，认为钟繇、王羲之的字迹，潇洒超逸，妙处在笔画之外。到了唐代颜真卿、柳公权，才集古今笔法并全部表现出来，极尽书法的变化，天下一致推崇，认为是宗师。于是钟繇、王羲之的笔法更加衰落。至于诗也是这样。苏武、李陵的浑然天成，曹植、刘桢的自抒胸臆，陶渊明、谢灵运的自然超脱，大概都是到顶了。可是李白、杜甫以才智过人、珍奇超凡世所罕有的姿态，高踞百代之上，古今诗人全显得凋零；可是魏晋以来超越世俗的清高风格，也少见并衰落了。李白、杜甫之后，诗人们继续写诗，虽然其中间或有意旨深远的诗篇，但是才能未能表达出意旨。只有韦应物、柳宗元，于质朴中表现出纤细浓郁，于淡泊中寓含不尽的韵味，不是别人能够做到的。唐末司空图生活在兵荒马乱之际，而诗文高雅，还表现出传承了治世的风习，他论诗说：“梅子只是酸，盐仅仅是咸，饮食却不能没有盐和梅，他们的美常常存在于咸和酸之外。”他自己列出在文字之外含有意旨的诗二十四联，恨当时不认识它们的妙处，我把他的话反复读了三遍而为之感到悲伤。福建人黄子思，是庆历、皇佑年间号称擅长写文章的人。我曾经听说前辈诵读他的诗，每次到佳句妙语，反复好几遍，才明白他所说的是什么。司空图的话是可信的啊，美在咸酸之外，可以一唱而三叹了。我与他的儿子几道、孙子师交游，能够看到他家的诗文集。至于子思品行忠实志向远大，做官有非凡的才干，都详细地写在墓志上了，我不再论述，只是如此评论他的诗。

赏析

《书黄子思诗集后》是苏轼为《黄子思诗集》写的一篇序跋文。文章以书法为喻，评论诗歌，指出于平淡朴素之中寓深远意境方为好诗。对苏、李的“天成”、曹、刘的“自得”、陶、谢的“超然”、李、杜的才气，以及柳宗元、韦应物“发纤秾于简古，寄至味于淡泊”，都给予高度评价。尤其对自然天成、“美在咸酸之外”的诗，似乎更加推崇。

赏析2

《书黄子思诗集后》是苏轼对唐代及以前诗歌发展历程的回顾与评价，同时也表达了他对宋代诗人黄庭坚（字子思）诗作的看法。这篇文章不仅展现了苏轼深厚的文学修养，也体现了他对诗歌艺术的独特见解。

1. 书法与诗歌的类比

文章开篇，苏轼将书法与诗歌进行了类比。他指出，钟繇和王羲之的书法风格“萧散简远”，妙处在于笔画之外，具有超脱的形式美。到了唐代，颜真卿和柳公权则集古今笔法之大成，尽显书法的变化之美，成为后世宗师。然而，随着颜、柳的兴起，钟、王的书法风格逐渐式微。苏轼借此引出诗歌的发展历程，暗示了诗歌与书法在艺术演变上的相似性。

2. 对唐以前诗歌的评价

苏轼认为，汉代的苏武、李陵等人诗风天然而成，曹植、刘桢则自得其乐，陶渊明、谢灵运更是超然物外，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。而李白、杜甫以绝世才华凌驾于百代之上，使其他诗人黯然失色。然而，尽管李、杜的成就无人能及，魏晋以来的高雅风范却有所衰落。苏轼在这里表达了对魏晋风骨的怀念，同时也肯定了李、杜的伟大贡献。

3. 对唐代中后期诗人的评价

苏轼接着提到，李、杜之后的诗人虽然偶有佳作，但大多才力不及其志向，难以再现前人的辉煌。唯有韦应物和柳宗元能够在古朴简约中表现出纤秾之美，在淡泊中寄寓至味，超越了同时代的其他诗人。这反映了苏轼对韦、柳二人的高度赞赏，尤其是他们在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平衡把握。

4. 司空图的诗论

苏轼引用了唐代末年诗人司空图的观点，认为诗歌之美并不在于具体的字句，而在于字句之外的韵味。司空图曾说：“梅止于酸，盐止于咸，饮食不可无盐梅，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。”这句话强调了诗歌的艺术魅力在于其超越语言表象的深层意蕴。苏轼对此深感认同，并为当时人们未能充分认识到司空图的深刻见解而感到遗憾。

5. 对黄子思诗作的评价

最后，苏轼谈到了闽人黄子思的诗作。他认为黄子思的诗作具有深远的韵味，能够让人反复品味，正如司空图所言，“美在咸酸之外”。苏轼通过与黄子思的后人交往，得以阅读其家集，并对其诗作给予了高度评价。他特别强调了黄子思的高尚品德和卓越才能，这些都在其墓志中得到了详细的记载。

总结

《书黄子思诗集后》不仅是对黄子思诗作的评论，更是苏轼对诗歌艺术发展的深刻思考。他通过对不同时期诗人的评价，揭示了诗歌艺术从天然质朴到华丽绚烂再到返璞归真的演变过程。苏轼特别强调了诗歌的内在韵味和精神境界，认为真正的诗美不在于表面的辞藻，而在于其背后的情感与思想。这种观点不仅反映了苏轼对诗歌艺术的独到见解，也为后世的文学批评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