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僧归华山
心枯衲亦枯，归岳揭空盂。
七贵留不住，孤云出更孤。
烧灰犹汤足，雪片似黏须。
他日如相觅，还应道到吴。
我的心力已竭如枯井，僧衣也破旧如枯枝，只有回到山林举起空碗乞食。七郡太守的挽留也留不住我，像孤云一样飘然而去更觉孤单。衣服烧成灰还可以温暖我的双脚，积雪覆盖时好似粘着我的胡须。如果将来你们想找我，还应到苏州来。
贯休的《送僧归华山》以简净的笔触勾勒出一位超然物外的僧人形象，全诗四联八句，字字皆含禅意，句句皆显风骨。诗中“心枯衲亦枯”的枯寂、“孤云出更孤”的孤绝、“烧灰犹汤足”的朴拙，共同构筑起一幅禅意盎然的归山图景，将佛教的空明境界与士人的精神追求熔铸一体。
首联“心枯衲亦枯，归岳揭空盂”以双重“枯”字奠定全诗基调。“心枯”非指枯槁，而是禅宗“心无所住”的境界，如《坛经》所言“心念不起，名为坐禅”。僧人之心已脱却尘世牵绊，达至“无念为宗”的澄明状态。“衲亦枯”则以僧衣的破旧朴素，暗喻其不执于外物的修行态度。贯休在此将物质层面的简陋与精神层面的丰盈形成强烈反差——衲衣虽枯，却承载着超脱世俗的禅心；僧人虽“空盂”在手，却已得大自在。这种“外枯而中膏”的审美特质，恰与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》中“素处以默，妙机其微”的冲淡之境相合。
颔联“七贵留不住，孤云出更孤”以“七贵”代指权贵，与“孤云”构成世俗与超脱的二元对立。历史上，寒山、拾得等诗僧常以“孤云野鹤”自喻，如寒山诗云“吾心似秋月，碧潭清皎洁。无物堪比伦，教我如何说”。贯休笔下的“孤云”不仅是对僧人行踪的写实，更象征其不羁于世俗的独立人格。当“孤云”飘出华山，其孤绝之感愈发强烈——这种孤绝不是孤独的悲凉，而是“独与天地精神往来”的自在。正如庄子所言“独与天地相往来，而不敖倪于万物”，僧人的孤云之志，实则是精神上对天地大化的呼应。
颈联“烧灰犹汤足，雪片似黏须”以生活细节展现禅修的日常性。“烧灰”或指僧人以草木灰烬煮水，这种原始的取暖方式，暗合禅宗“平常心是道”的教义。百丈怀海制定《百丈清规》，强调“一日不作，一日不食”，贯休在此以“烧灰”呼应农禅并重的传统。“雪片黏须”则以视觉意象强化时间感——雪落须鬓，既写冬日山行的寒冷，又暗喻岁月在修行中的沉淀。这种朴拙的生活场景，与王维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的闲适异曲同工，皆以自然之态呈现禅悟之境。
尾联“他日如相觅，还应道到吴”笔锋一转，从超脱回归人间。这里的“吴”或指苏州，暗示僧人未来可能云游至江南。这种约定看似矛盾——既已“心枯”“孤云”，何来相觅之愿？实则透露出贯休对友人的牵挂。禅宗虽强调“无住生心”，但并不排斥人间情谊。正如黄檗希运所言“不是风动幡动，仁者心动”，贯休的相觅之约，恰是其禅心未泯的证明。这种“即世而超然”的态度，与陶渊明“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马喧”的境界一脉相承。
贯休此诗明显受到寒山、拾得诗风的影响。寒山诗多以白描手法写山居生活，如“我住山溪边，深溪绕曲岸”，贯休则在此基础上融入更多象征手法。其“孤云”意象与王维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的云水禅心相呼应，但更强调孤绝感；“烧灰”“雪须”等细节又承续了贾岛“鸟宿池边树，僧敲月下门”的炼字传统，却以更质朴的语言呈现。这种“以俗为雅”的创作方式，使诗歌既保持禅宗的空灵，又具有现实生活的温度。
《送僧归华山》是一首将禅理、物象与人情完美融合的佳作。贯休以“枯”“孤”“朴”为关键词，构建起一个既超脱尘世又充满生命温度的禅意空间。诗中的僧人形象，既是佛教中国化的文化符号，也是中唐士人精神追求的投射。当我们在千年后重读此诗，仍能感受到那份“心无所住而生其心”的自在，以及“孤云独去闲”的洒脱——这或许正是中国禅诗最动人的魅力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