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步走上鸟道,不知不觉身体忽然升高。临近天空人间已经看不见了,只见烟波荡空翻腾不息的水波。山势高峻陡峭,松树显得特别矮小枯瘦;山崖陡峭巨石兀立,似乎随时将要坠落崩裂。猕猴在山间呼叫着,独自闲散游荡嬉戏,面对空旷的山谷不时向过往的人呼叫几声。
盛唐的山水诗中,总有一股昂扬之气穿透纸页。许棠的《登山》以五言律诗的凝练笔触,将登临绝顶的生理体验与精神顿悟熔铸成篇。这首诗的妙处,在于它既非单纯的写景记游,亦非空洞的哲理说教,而是在“身”与“心”的双重攀登中,完成了一次对自然与自我的深刻对话。
首联“信步上鸟道,不知身忽高”以近乎白描的手法,勾勒出登山者初入险径的从容。这里的“鸟道”二字,既点明山路的险峻——仅容飞鸟穿行,又暗含超脱尘世的隐喻。当诗人“信步”而行时,或许还沉浸在对山径的好奇中,但“不知身忽高”的转折,却如电影镜头突然拉远,将个体置于天地之间的宏大坐标系中。这种空间感知的突变,恰似王维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的禅意瞬间,但更多了几分盛唐士人特有的豪情。
颔联“近空无世界,当楚见波涛”将这种空间体验推向极致。“近空”二字,打破了常规的视觉逻辑——当人接近天空时,本应视野开阔,但诗人却说“无世界”,这种悖论式的表达,实则是将主观感受投射于客观景物。而“当楚见波涛”更显奇崛:站在楚地山巅,竟能望见如波涛般翻涌的云海或远山。这种视觉的错位与延伸,让人想起李白“登高壮观天地间,大江茫茫去不还”的壮阔,但许棠的笔触更为内敛,他更关注的是空间转换带来的认知颠覆。
颈联“顶峭松多瘦,崖悬石尽牢”转向对山巅景物的特写。“松多瘦”三字,将松树的形态与精神气质融为一体。这些生长在峭壁上的松树,没有平地松树的丰腴,却因瘦而显出一种倔强的生命力。这种“瘦”不是病态,而是历经风霜后的精瘦,是苏轼“瘦石寒林”意境的另一种表达。而“石尽牢”则从反面烘托出山崖的险峻——连最坚硬的石头都牢牢附着在崖壁上,可见环境之恶劣。松与石的对比,实则是诗人对生命韧性的礼赞。
尾联“猕猴呼独散,隔水向人号”将笔触转向山间的生灵。猕猴的“呼独散”与“向人号”,形成了一种有趣的互动:猴子因人的到来而暂时散开,却又隔着溪水向人啼叫。这种场景,既非完全的野性未驯,也非刻意的亲近讨好,而是一种自然状态下的生命交流。许棠没有像某些诗人那样将猕猴拟人化,赋予其过多的情感色彩,而是保持了一种观察者的距离感。这种距离,恰恰让猕猴的啼叫成为山间最真实的音符,与松石的静默形成动静相生的意境。
许棠生活在晚唐,但这首诗中却洋溢着盛唐的气象。这种气象,不在于对边塞功业的直接歌颂,而在于登山过程中所体现出的进取精神。从“信步”的从容,到“不知身忽高”的惊喜,再到俯瞰“波涛”的豪情,最后与猕猴的隔水对话,整个登山过程就是一个不断突破自我、超越局限的历程。这种历程,与盛唐士人“不畏浮云遮望眼,自缘身在最高层”的精神追求一脉相承。
诗中的“鸟道”“波涛”“瘦松”“牢石”等意象,共同构建了一个既真实又超验的山水世界。在这个世界里,自然景物不再是单纯的审美对象,而是成为诗人表达生命体验与哲学思考的载体。当诗人站在山巅,望着如波涛般翻涌的远山,听着猕猴的啼叫,他或许已经超越了具体的时空,进入了一种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的境界。
《登山》的魅力,在于它没有给出明确的哲理答案,而是通过一系列意象的叠加,让读者在品味中自行领悟。诗中的“高”与“低”、“瘦”与“牢”、“散”与“号”,都是相对的概念,它们在诗中相互映衬,形成了一种张力美。这种张力,正是生命存在的真实状态——既有向上的渴望,也有现实的局限;既有孤独的沉思,也有与世界的对话。
当我们将目光从诗中移开,或许会发现,许棠所描绘的登山过程,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写照?我们在生活的“鸟道”上信步前行,有时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新的高度;我们仰望天空,觉得世界无限广阔,却又在某个瞬间被具体的困境所包围;我们像山间的松树一样,在风雨中坚守,又像崖壁的石头一样,在压力下保持稳固;我们与周围的人和事保持着或远或近的距离,在交流中寻找着生命的共鸣。
许棠的《登山》,就是这样一首让人在山水间看见自己、在攀登中感悟生命的诗。它没有宏大的叙事,没有激昂的宣言,却以最朴素的方式,触达了人类共通的情感与思考。